天书

UCCA:走进展览入口之后,您就会被另外一种“文字”所包围,这些字从远处看似熟悉,徐冰赋予它们“汉字”的造型,可走到近处才发现一个都无法辨认。和“英文方块字”脑筋急转弯似的阅读体验不同,这里的《天书》是不可阅读的“伪文字”。《天书》是让徐冰在国际艺术舞台上崭露头角的首件重要作品。

徐冰:1986年的某一天,我在想一件别的事情时,却想到要做一本谁都读不懂的书,这个想法让我激动。第2年7月,毕业展一开幕,我马上转到这本“书”的创作中。

我对做这本书有几点想法,一开始就非常明确:一、这本书不具备作为书的本质,所有内容是被抽空的,但它非常像书;二、这本书的完成途径,必须是一个“真正的书”的过程;三、这本书的每一个细节,每道工序必须精准、严格、一丝不苟。

我相信,这件作品的命运,取决于整个制作过程的态度,假戏真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,艺术的力度就会出现。

我决定造四千多个假字,因为出现在日常读物上的字是四千左右,也就是说,谁掌握四千以上的字,就可以阅读,就是知识分子。我要求这些字最大限度地像汉字而又不是汉字,这就必须在构字的内在结构上符合汉字的规律。

UCCA:克服活字排版印刷的技术问题后,到了1988年下半年,徐冰已经自写自刻了两千多个字。中国美术馆给了他一个10月份的展览档期,他决定以“徐冰版画艺术展”命名,以强调“印刷”对这件作品的重要性。

徐冰:这件作品最初的名字叫《析世鉴——世纪末卷》,那时对“深刻”问题想得特多,才用了这么个别扭的名字。后来人们都管它叫“天书”,我觉得可以采用。展览出乎人们的意料,也吸引来艺术圈之外的很多人。传统的人批判《天书》太前卫,是“鬼打墙”艺术,意思是这种艺术和艺术家的思想有问题;新潮艺术家则认为《天书》太传统、太学院。

UCCA:尽管展览造成艺术界内外议论纷纷,徐冰心中却进一步确认了这部“书”应有的面貌。他决定重订开本,花费超过一年时间又刻了两千多个字,总共累积了四千多个字 。这次他没有再使用版画的油墨制作,而是找到了北京郊区一个专门印制古籍的传统工厂,整个印制过程又花费了两年时间。

徐冰:《天书》总共印了120套,每套四册,共604页。每套装在一个由河北邯郸老木匠特制的核桃木盒中。这些零碎的工序,让这套书直到1991年秋天才完成。1990年7月我去了美国,那时出国不知道何时才回来。走之前,装订样本已经出来了,我最后确定了封皮颜色和格式等细节。

《天书》是一个充满悖论的矛盾体,人们都叫这些“文字”为字,但它们上却不具备作为“字”的本质功能。人们都称它为“书”,但这本具有确确实实书的外表的“书”却不具备作为书的资格。它成为高度表里不一的东西,融“超写实”与“抽象性”为一体,既郑重其事又荒诞不经。

现在回想,从1987年到1991年,我做了什么?只能说是:有一个人用了4年的时间,做了一件什么都没说的事情。